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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廢材的垃圾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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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張證明

◇ 一   路易從小就認知到,他和一般人不同,早在他母親受孕的那一刻,便註定了他的不同。   他是阿格西人,是個不受歡迎的民族。   阿格西,他們曾創造宏偉的文化,曾是世界上最強勢的民族、甚至是某些語言文化的始祖;逸豫足以亡身,阿格西人終因安逸而喪失抵抗外侮能力,一次亡國滅城的戰爭使阿格西人遭到放逐般的流離失所;他們記取這份恥辱,告誡後世莫忘身上流有的血統,必須以身為阿格西人為驕傲。這份執著--為了保存民族文化,而極少融入當地生活,與其他民族格格不入,逐漸形成文化圈中的異類。而阿格西文化又與奧哥歐維大陸文化迥異,譬如阿格西人習慣在晚間舉辦活動,經常不經意干擾鄰居而不自知;阿格西料理,使用許多重味道的調味料,又以燒烤料理為大宗,常弄得煙霧瀰漫嗆人,甚至可能因風向,而使得鄰居家中也充滿阿格西味;最要命的阿格西文化是有債必償、債務過了一定時間便需要加倍奉還、輔以守財愛財。這項傳統,緣起於阿格西的發源地:阿格西起源於近沙漠的貧脊地帶,糧食、水或金錢,一切的物資都是如此缺乏、卻又以性命息息相關,所以當主人借了一項東西給某人,無異於拿自身性命開玩笑,所以他們慣於「受人點滴,當湧泉以報」;即使時空轉變,阿格西人仍舊保留這份傳統,這對於其他民族,無異於放高利貸,故所以在各國,不少大都市中、阿格西民族聚集地的牆面上,都能見到:『阿格西,滾出去!』的標語。   傑爾弗頓人因拉瓦索公爵逃亡塞勒,對於阿格西人更加不滿。拉瓦索公爵帶有阿格西血統,在將土地變賣與傑、烏、艾三國後,攜家帶眷移民塞勒;孰知因土地分配不均,三國無法達成共識,遂炮火相向。這使傑爾弗頓人認定:是阿格西人讓他們捲入戰爭。   路易的父母乃至祖上,雖非純種阿格西,生活習慣亦與一般傑爾弗頓家庭無二,卻因返祖現象帶來的外貌,讓他飽受欺侮。   據母親說,父親曾想過,就將兒子取名阿格西,這個提議引來祖父的怒斥:「你瘋了!你想讓你的兒子受到更多歧視?看看他的外貌,誰都會說他是個阿格西,那個討人厭的民族。」   「我們鮑格斯家不是阿格西。這個村子誰都曉得的。」   「沒錯,我們不是阿格西人。但不知道我們祖上哪一輩搞到了阿格西血統,讓你的兒子看起來……活脫脫一個阿格西。亞里士,你該曉得,外頭怎麼看待阿格西,你想害死他啊。」   亞里士沉默了。有回他到城中辦事,親眼見到阿格西人被對待的方式。   那是一個女孩,一個阿格西女孩,他遠遠就望見阿格西人特徵:紅棕色頭髮、淺褐色肌膚,以及最明顯的──那雙藍紫色的眼。她應當是外出採買生活用品,手上抱著一大袋東西,肩膀也吊著個袋子,正往回家的路上;對於身材較為嬌小的阿格西人,背著如此龐大的重量,看著實在有些有趣,何況這又是個女孩子,身型更為嬌小。亞里士一向熱心助人,他不忍看到一個女人家提著那麼多東西,正巧該處裡的事也告結束,便想上前幫忙。   女孩行經兩棟公寓間,公寓間隔出一條小路,因陽光遭阻擋,顯得有些陰暗,幾個人斜倚在其中吞雲吐霧。陰暗的巷道、陌生的人群,對於女人家來說,總是容易感到不安的;女孩眉間微微一皺,加快腳步。她心中所擔心的事,旋即發生。一隻手自陰暗中伸出,在她的臀部摸上一把。   女孩一聲驚叫,卻見暗巷中的男人嘿嘿一笑:「叫什麼叫?阿格西的臭婆娘,你們阿格西的女人不是最會勾引男人?」   她將胸前的紙袋抱得死緊,「變態,嘴巴放乾淨點。」一邊說著,一邊快速離去。但沒多遠,她被攔下。「喂,阿格西,陪我們玩玩。」男人們帶著有色眼神,不懷好意地向女孩靠近。女孩立刻拔腿狂奔,男人們隨後追上,不消幾秒,女孩便被捉住,她厲聲嘶吼求救,卻沒有人正眼瞧她一眼,遑提拔刀相助。   亞里士隨手操起地上的木板,怒氣沖沖上前,想與那群男人好言勸說,不成,就來硬的,他結實敏捷的身體不需要多久時間,就能擺平那些混帳。   「喂!」他怒喝一聲。「喂!」另一聲渾厚有力來自他身後,很明顯帶著不可侵犯的威嚴。那是路過的警察,筆挺的制服整齊穿戴,腳上的靴子泛著金屬一般的冷光,應當是外出巡邏。很明顯,那聲是其中一人所發出,「你們在做什麼?」還是那種帶著威嚇的口氣。男人們眼見警察插手,只好作罷,留下哭泣的女孩與散落一地的物品。那名警察上前,淡淡問道:「妳還好嗎?」隨之,伸手彎腰將女孩扶起,當他對上女孩眼眸,嘴中爆出嫌惡:「阿格西!」他抽手推開女孩,頭也不回的離去。   女孩流著淚,默默拾起地上的物品。她已經習慣了,所有她的同胞,都經常遇到這種羞辱,這種不平等,這種對待。他們,阿格西,彷彿不配擁有公民權或人權;他們,已經……習慣了……   一輛汽車險些撞到她,駕駛將頭探出車窗大罵:「找死啊,死阿格西人!」   所以他的兒子絕不能叫阿格西,他為自己的愚昧感到羞愧。但他也知道,當他抱著兒子到戶政事務所報戶口,那裡的人員會如何對待他未足月的兒子。是,兒子的頭髮只有稀稀疏疏的幾根,但那膚色,還有那眼睛,透露了一切,他可以想見兒子的出生證明上怎麼寫:路易.鮑格斯,男,1914年生;父:亞里士.鮑格斯……然後會在附註欄寫上:阿格西人。阿格西人,要命的阿格西人。他無奈的罵著。哎,親愛的盧,親愛的兒子,為何你要挑中阿格西基因……   唯一令亞里士慶幸的是:村中並不因為鮑格斯家生了個阿格西,而看待他們有所改變,至少這能讓他的兒子有一段安穩、不受歧視的歲月,他想。   路易第一次認知到自己的血統,在他上小學時。那時傑爾弗頓本當有五年義務教育,因為戰爭造成的交通不便,故所以拆成三二分,即是前三年由村中知識份子代勞,後兩年才正式入學。路易的村子,翻開傑爾弗頓地圖,恐怕得找上一段時間,所以當他進小學時,他已經十一歲,教育可說中斷了兩年,原先打算放棄入學,在父親的堅持下,仍將路易送入附近小鎮的寄宿學校。臨行前,父親送他一程,甚至買了雙新鞋給他,「你要努力,練壯身體、爬上高峰,就沒有人會欺負你。」   當時他並不了解為何父親如此說,很快的,他便了解原因。   「喂,你是阿格西人吧?你幹麻來我們這種小地方讀書,滾去賽勒啊,去啊。」他推著路易,巴不得將他推出世界之外。這還算是客氣的,更多孩子的拳頭直接往路易身上招呼。他們說阿格西是只會放高利貸的懦夫,愛錢沒膽的傢伙。「你們阿格西亂放高利貸,害我爸還不完我爺爺留下的債,所以他喝醉了就扁我出氣。」路易同村的孩子自然幫他出氣,可其他的孩子又說:「跛腳的,你知道你的腳為什麼會跛嗎?我姊姊跟你一樣,都是來不及醫治,只是她沒你幸運,要不是臭阿格西死醫生,就是要錢錢錢錢錢,我姊姊也不會死。」   夜晚的大通舖或餐廳,更是路易受難的場所。孩子們會奪走路易的晚餐,扔到地上踐踏;或搶走他的睡毯,浸得冰冷溼透,才還給他;或直接偷走他的衣物,讓他赤條條地在走廊上,一件一件撿起。   起先路易只是偷偷哭泣,直到那一次。那一次,當他打開父親給他的鞋盒,立刻衝出一股惡臭,他的新鞋被丟到水溝後,又被塞入裝滿排泄物的盒子。這一次,怒火燒乾眼淚,那雙鞋,是父親省吃儉用存下錢買的,他連一次都沒穿過便被如此糟蹋;父親是如此友善愛家,許多年輕勞力離鄉背井,父親卻留下,一分分的耕著田地、用一點點的勞力給全家溫飽。他不允許任何人汙辱父親。他朝那幾個嘻嘻竊笑的孩子就是一拳,隨後一陣扭打,他要讓這次哭的是他們。   他嘴角掛著血絲,身上帶著傷,挺起胸膛凜然瞪著他們,腦中響起父親的那一席話:「練壯身體、爬上高峰,就沒有人敢欺負你了。」   路易受夠歧視和羞辱,兩年的教育,只花了一年即返回家鄉。離開前,沒有人來送他,卻也沒有人作弄煩他,他知道辛苦終有代價,十二歲的他泛起勝利微笑。   父親沒有來接他,家鄉的車站也沒見到父親,甚至家中也看不見他的身影。   母親說他打仗去了,在北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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