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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廢材的垃圾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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單程車票

  寒風蕭瑟。路易拉高衣領,仍然感覺冷風想鑽進他體內。他望著天空,天空依然和他在書上所見差很多,書上總說天空是藍的、掛在壁上的畫,天空也是藍的,他卻很少見到傑爾弗頓頂著藍天。

  他深深吸了口氣,冰冷的空氣從鼻腔充滿了肺,他立刻感到些微刺痛、和自體內透出來的冷意。這就是北方,他想,必須盡快適應這種氣候,軍隊不會給他任何憐憫。

  其實路易所在的位置還不到真正的北方,只得算是偏北。近北的地方,冬天總是來得早,依照目前情況,今年的冬天恐怕更為寒冷,想到這裡,路易下意識將手伸進大衣口袋。

  「今年冬天來得真早,奧巴托恐怕更兇殘嘍。」一旁打掃車站的老頭如此說。

  奧巴托,那在冰雪中誕生的國家。他早有耳聞,奧巴托人如何頑強無情,他們會毫不留情斃了行動不良的夥伴,剝光可用的器物,讓同伴的屍體餵熊餵狼,「奧巴托人的狠毒無人能比,是個卑劣下賤的民族,不除此大患,若傑爾弗頓為奧巴托所攻下,你們、你們,你們的父親、兄弟,將在溝壕裡爛去;你們的母親、姐妹,將會受到羞辱。」教育官總是如此說,彷彿他對奧巴托人恨之入骨,恨不得坑殺所有奧巴托人。

 

  路易四處張望,他發現像他一般穿著藍色軍服的人很少,大多是山岳部隊樣式──黑衫黑褲,搭上一件厚白大衣。其中也有一些土黃色軍服,那是平地野戰部隊。這些人幾乎都是受到政府徵招,不得不上線的百姓,相較之下,路易一身軍校打扮,特別引人注意。

  「喔,國家養的小傢伙也要到北方?你籤運真不好。」又快又急的一串,連珠砲似的吵鬧,不難推測,這群人大多都是南方上來的。或聽聽這句:「這北方真是幹他媽的冷!不會把老二給凍掉吧?」幾個士兵竊笑著這句。他們鼻樑挺直而窄,一張臉看上去菱角分明,不似南方人那般圓潤,這必定是北方人。

  路易只敢打量一眼,便低頭拉沉軍帽。他能感覺到有些異樣眼光投射過來,似乎想看透他的秘密。他裝作為祛寒拉高衣領,盡力蓋住他那紅棕色的頭髮。他只是在此轉車,並不想引起多餘的紛爭或嘲諷,況乎,若在此吵了起來,傳到他長官的耳中,又要如何評論他?尤其在知道他的血統後。

  他盡量遠離人群,幾乎到了月台的盡頭。

  鐵路順著灰白的霧一路延伸下去,路易所在的車站,是傑爾弗頓南北重要的轉車點,甚至曾經擁有華美的建築。自然那是戰間期的事,一次的恐怖大爆炸,將舊車站轟成廢墟,當時正是難民疏散潮,據聞爆炸後十天都還挖得到屍塊,舊址在目前車站不遠處,從霧中望去,彷彿一座大墳散著鬼氣。

  鐵路的另一側,通往南方各大城市,路易便是從這方向上來。他極盡所能放遠視野,想穿透層層霧氣,往南看去,當然只是徒勞。

  母親,妳可安好?他默默問天。他離家時,母親仍躺在床上陣陣咳著,他為她倒了一杯水,又將水壺裝滿放在床旁,「我走了。」那是他的道別,他後悔著為何當時不回首多看母親一眼。此次一去,不知何時能再返回?

 

  猶記得那天,他回到家鄉那天。

  家鄉景色依舊,只是變得更加蕭條,街上本來就沒剩多少商店,如今一隻手就能數完;即使開業,也是人客罕有,店主大喇喇地將門開著,人到不知跑哪去了,路易看了一眼,店內的東西少得可憐,僅有的幾樣,甚至吃上不少灰塵。

  真要怪他那身藍色軍服太明顯,他原本不想讓母親那麼早知道,他怕母親承受不起獨生兒子將赴沙場,也怕他自己為母親親情軟化,哭哭啼啼的上陣,他不想那樣,省得引人閒話:阿格西,盡是些懦夫。

  母親一見他在家外的小徑上,迫不及待笑盈盈的迎接他,「路易,怎麼有空回來,放假了?」

  他搖搖頭。「還是你被人欺負?」他又搖搖頭。「不……路易,你是想家吧?」他還是在搖頭,只是這次搖很慢,他讀到母親眼中的恐懼──戰場!那帶走她父親性命的地方。

  他打開大衣,顫顫的說:「媽,我……畢業了……」襯衫的衣領間,掛著個徽章,圓形的銅製徽章,其上刻著一只蒼鷹頭。那是傑出軍校生才能擁有徽章,路易非但提前畢業,更以傑出精英身份畢業,可這個做母親的一點也高興不起來,軍校生畢業,只一條路──上戰場。

  「路易,你為什麼……」她用力掄拳捶兒子,夾著近乎嘶吼的哭泣:「路易!」她覺得世界就要崩毀,一時脫力,軟倒在地,還是不停哭泣。

  路易扶起母親,「媽,對不起……」這句對不起,他說很沉重,彷彿花費極大力氣才從心底挖出這三字。

  「告訴我,兒子,你能在南方吧?你是優秀的軍校生……」母親看著路易,卻是越說越不安,她早該知道,路易的外貌,讓他吃了大虧。阿格西,阿格西,該死的阿格西!她恨家族中為何存在這股血脈,阿格西,拉瓦索公爵啊,你的後人害慘了這血統。「你在哪邊服役……」現在她只希望,兒子不會告訴她更殘酷的事實。

  天未從人願,只是透過灰色的天空,但看人間一切。當巴爾庇多爾這個地名從路易口中傳出,她的心涼了,涼得很透徹,遠比他接到丈夫死訊還要冷,就向全身血液忽然被抽乾一般,瞬間換成水銀,壓得她心很重很痛,一陣風來,靈魂似乎也隨之而去,她眼前一黑,昏倒在地。

  巴爾庇多爾,傑爾弗頓的北壁,與奧巴托交戰的第一線。

 

  一道強光射來,隨著熱氣沖出煙囪的嗚嗚聲,以及匡噹噹的鐵軌,車站的人們紛紛靠近月台,盡量擠到前方。火車座位有限,路途又長,誰都想找個位置坐下。路易依舊默默站著,他無須操心座位,火車上必有軍校生座位,這常讓那些一般士兵感到眼紅,因而不時拿軍校生做調侃。

 

  打掃的老頭抬起臉,拿下眼鏡,用衣擺擦拭,隨之戴上。灰色的眼眸透過老舊鏡片,瞧著爭先恐後擠上車的年輕人們,輕輕嘆了口氣,口內的熱氣遇冷結成一團白氣,在他嘴邊散開。他看了一會,直到列車遠去,低下頭繼續他的工作。只聽幽靈般的嘆息:「天佑傑爾弗頓。」

  列車一車又一車載走多少青年才俊,回來的卻多是缺胳膊斷腿。缺胳膊斷腿還算好的,他想。他自己的兒子,完整一個人過去,回來的只有一面軍牌和一封信,他連封口都沒開,便將信連同軍牌扔進垃圾筒,去你的烈士!他哭著罵。走出一段距離後,又快速跑回垃圾桶旁,挖著垃圾、翻找軍牌;軍牌在垃圾堆中靜靜躺著,出廠時金屬耀眼的光澤不再,上頭沾滿泥灰,坑坑疤疤、凹凸不平,老頭小心翼翼的捧起,這面軍牌見證了他主人的經歷。老頭摸著胸前的軍牌,喃喃道:「小心奧巴托唷……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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