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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個廢材的垃圾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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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加爾文躺在地上,仰面躺著,他知道自己死定了。   夥伴有幾個已死去,剩下的還在掙扎;他是半死的其中之一,但他不想掙扎,頭一次感到輕鬆,為何要掙扎?   死亡?他並不懼怕,有時他不懂為何人們恐懼死亡,死亡對於他是如此貼近,或正確一點,十七年來他每日面對死亡。   窮困至死,或被父親打死,或被母親殺死,是他離家前所面對的;逃家的生活並無改善,鎮日與警方遊戲以生命為賭注的捉迷藏、與其他幫派火拼械鬥,皆與死亡為伍。         他有一位酒鬼父親。父親不單酗酒也賭博,他只是靠著微薄的零工薪水過活,過活,過他自己的活。那幾個鋃有時不夠當賭本;不,應當是三天兩頭便向母親索取,至少在他記憶中如此。那個垃圾男人從未養過家,他對於他不過是免費供應食宿的場所,母親對他只是免費發洩性慾的異性,而他這個兒子?男人每次看他的眼神比瞪仇家還狠毒,那是野獸的眼神?他不這麼認為,獸會愛護自己的子嗣;那是利益至上的眼神,人類的眼──他對於那個男人是多餘的,這個家不需要多餘的人消耗他的錢財。   他的童年在家暴下度過。男人返家必定帶著酒味與怨氣,他總是先拿母親洩憤,待母親負傷蜷曲於角落,接著就是他。男人將他從躲藏的地點揪出,就是一陣拳打腳踢,任憑母親如何阻止和他淒厲的哭喊,無法喚起男人一點父愛。   那個垃圾的良心早不知賭哪去了,他想。      家計全擔在母親一人,他看著母親終日辛勞,血汗錢卻被那個男人搶走,他知道他必須做些什麼。但他太天真,誰會想雇用一個出身後街的孩子?後街象徵著搶劫、販毒、扒竊以及流血衝突,任何違反法律的行為都在這裡上演。「後街小子,你來我店裡幹麻,偷東西嗎?你最好立刻滾蛋,否則我一槍打死你。」這是老闆對他所說。   呸!對,呸。這種方式和黑幫有何差別?想來也是,擁有槍械在這個國度是合法的,人人都能持有殺人武器。他走出店家,正思索何處有工作機會,一名警員擋下他。「小鬼,把你的口袋翻出來。」他翻出身上所有口袋,警員瞧了一眼,又說:「把你的褲子脫下。」他一怔,愣愣地瞧著他。「我說把褲子脫掉,臭小子。」他搖搖頭,不肯服從。警員瞪了一眼,伸手褪下他的褲子。他咬牙含淚,緊握拳頭。「可以走了。」他立刻抓起褲子,飛奔而去。「髒死了,也不知道洗澡,這些後街混帳。」隱約聽到警察這麼說。   他躲在暗巷哭泣。他不明白為何人們對他們如此不信任,難道出身真的代表著什麼?      他開始在垃圾堆中尋找能變賣的物品。   「過季的洋裝。」他一個夥伴說,「他們丈夫真無能,竟然允許妻子亂丟衣服。」他們管說話的這個男孩叫阿金,阿金的父母因販毒入獄,家中只剩他和弟弟。之所以稱作阿金,因為他有一頭後街少見的金髮,此外他也是垃圾山東三區的領頭,『金』這個字在英文代表國王、統帥者。   垃圾山東三區除加爾文與阿金,尚有四人,分別是:小鬼、矮子、阿黑、阿獨。小鬼是阿金的弟弟,阿金總是小鬼小鬼的叫,時間一久便成他代稱;矮子是所有人中最矮的,卻是搶奪時身手矯健的好手;阿黑是黑人,他們常笑說要在他身上塗螢光劑,晚上才看得見他;阿獨總是獨來獨往,與他們沒什麼交集,他在一次垃圾山崩塌中被活埋。   撿拾破爛雖不能掙多少錢,這些孩子仍為自己能賺錢而感到快樂。   加爾文的生活並沒有因此改善,他會賺錢,不過讓父親多了一筆財源。被搶奪幾次後他得到教訓,他將部份的錢交予阿金保管,如此男人便無法搶奪他的所有。父親發現錢有所減少後,更加惡毒虐待他與母親。      他八歲那年,父親開始徹夜不歸。這也好,他想,省得他和母親受皮肉之苦。父親回家的次數逐漸減少,總在巷口張望老久,才躡手躡腳進入屋內。有那麼一天,男人帶走錢財後,消失在他的生命中。他為此歡呼,卻沒想到家中即將降臨巨大的夢魘──父親欠地下錢莊賭債。      平靜的日子是什麼樣,他從不清楚。只記得那是他生命中最糟的日子。母親那點薪資和他掙的錢永遠無法償還巨額負債,聲明破產在後街並不存在。   母親在養家與債務雙重壓力下,逐漸變得暴躁易怒,將這份不滿發洩在兒子身上。如同男人對他一般,她向加爾文索討金錢,對他施暴。   加爾文開始厭惡回家,經常路宿街頭。阿黑甚至看見他睡在垃圾山的空地上。他要他回家,加爾文執意不肯。   「我幫你把錢拿回去。」阿黑說。   「不要!那是我的錢,為什麼要給那女人。」加爾文拒絕阿黑的好意。   看著他身上的傷,他知道他又受虐了。但在後街,受虐兒是常見的。因為根本沒人在乎他們。   「我在家也是天天被打,你這點傷算什麼。快回家,別讓那些都市人又笑話我們後街。」   加爾文兀自爬上垃圾山開始翻找,絲毫不理會阿黑。   他怎能回去?他怎敢回去!他一面翻動垃圾,腦中一面跑著幾天前的恐怖。那天,他在睡夢中痛醒,睜眼發現母親正拿刀在他身上刺劃。母親口中喃喃念著:「殺了他。對,我必須殺死他,我根本沒有能力撫養他……」 他終於明白,他身上的小傷痕是怎麼來的。或許一開始母親仍堅強的對付壓力,如今卻精神崩潰,這已不是他的母親。   「媽媽!」這是他最後一次的呼喚。母親依然無情刺下一刀。他奮力撞開母親,逃離家中,在夜晚的後街流淚奔逃。   當母親轉化為傷害者,對孩子是多大的傷害。       阿金已在幫派中打混,透過他的介紹,加爾文成為都市人口中的『後街人』。他們分派給他的工作是販毒,這是裡頭最容易的工作。   第一次的交易有阿金陪同,阿金在出發前將槍掛在腰上。   「阿金,你幹麻。」   「以防萬一。」阿金對他說。   他從熟練的操槍手法得知,阿金已經是個殺人犯。   交易很順利,毒癮者遞上大把的鈔票,接過毒品立刻躲到一旁吸食。加爾文疑惑這東西竟能使人判若兩人,毒癮發作時的人就像重病者,癮頭一解又是生龍活虎。他終因這份好奇去嘗試毒品,染上毒癮。   並非每次的交易都是順利的。他曾經在交易時被警方撞見,費盡體力才得以擺脫。阿金知道這事,便要他去拿把槍。「有了槍,你朝臭條子放槍就成。」這是阿金告訴他的,也是後街幫派的生存法門。   三天後,他學習如何使用槍殺人。那是他們幫派和另一個幫派因地盤起衝突,對方殺了其中一個幹部,他們的老大嚥不下這口氣,遂演發成兩方火拼。   阿金向他詳述槍的使用方式,要他放手去做。他在這場槍戰中殺了兩個人。   加爾文十三歲那年,阿金已成為組織裡的小隊長,他吸收不少青年,包括他的弟弟小鬼,還有矮子和阿黑。   「晚間八點三十七分,市區東方四號大街發生幫派械鬥,警方介入調停,卻演變成三方槍戰,造成九死七傷。」報導如此寫道。   阿金的臉鐵青著,他不願多表示什麼。加爾文他們知道,阿金正承受巨大傷痛。   沒有一個後街人能保證自己能活多久,他們只是姑且過一天算一天;由於生活充滿不安與不確定,他們之中選擇藉毒品逃離現實者,不在少數。小鬼便是一例。   小鬼生長在毒梟家庭,他和阿金什麼時候開始接觸毒品早已不可考。他們的父母被捕入獄那年,阿金七歲,小鬼五歲,社會局本欲安排兄弟倆進入寄宿家庭,卻沒有人願意接纳。溫文的婉拒,其實是殘酷的美化──誰要一個已有自己思想的後街孩子,他們待在那種糟糕地方太久,早被洗腦,我們不要這樣的傢伙打亂我們現有安寧的生活。   寄宿學校、孤兒院、收容中心、感化所……他們待過很多地方,卻沒有一個歸屬。人們早已將他們釘下標籤。他們一再從社會給的束縛裡逃出,最終回到人們對他們所允許的範圍──後街。   阿金曾經試著讓小鬼上學,小鬼只去了幾天便不願再去。阿金為此感到窩火,責備小鬼不知好歹。「他們叫我滾回去,他們說我讀書是浪費。」小鬼反駁。   這正是他們國度可悲之處,富人與窮人同生活在一個城市,富人用豪宅和高牆建立一個乾淨衛生的社區,生活在自己的世界中,假裝一切如此美好,不曾注意市區邊緣的社會。   阿金沒有再要求小鬼回學校。他知道小鬼在學校中是被鄙視的,他為何要花錢讓自己兄弟受罪。即使如此,阿金仍希望有朝一日能讓小鬼離開這地方,因此他極少讓小鬼犯險;但小鬼的夢想卻和他背道而馳,他希望成為角頭老大,在他的認知,老大是有錢有勢的。既然想當老大,必然要逞兇鬥狠。   昨日激烈槍戰後,他們分成幾路撤退。阿金回到基地卻不見小鬼。夜深了,天亮了,小鬼沒有回來,阿金徹夜未眠。新聞播放著槍戰現場,阿金卻無從辨識他的兄弟是否安在。七名傷患早已由警方送交醫療,九名死者身上壓著相同的白布,看上去是一個樣。   現場令人作嘔的不是屍體,而是人心。圍觀群眾議論紛紛,啊,那些該死的富人只有此時會從高牆中探頭,但那是出自好奇,僅僅是好奇,反正流血的不會是他們,這些對於他們就像個故事或電影,好看得很。加爾文這麼想。   矮子從外頭回來。「阿黑被抓了,要被拘禁。」他說。   「你們又幹了什麼?條子怎會找上你們?」加爾文問。   其實矮子和阿黑並沒有蓄意犯罪,至少這次如此。這個都市不僅存在貧富差別,也存在著歧視。   「滾遠些,黑鬼,你這遊手好閒的傢伙。」一位男子不滿阿黑擋住他去路,如此說。阿黑聽見那白人給予的侮辱性語言,火氣直上心頭,一拳招呼過去。「你這後街黑鬼混帳!」「誰是黑鬼!」男人與阿黑相互叫罵,旋即拳腳相向。「阿黑,警察來了!」矮子提醒他,但阿黑起步太遲,警員追過三個街口,將他緝捕歸案。可笑的緝捕歸案,警方完全不給予阿黑辯駁機會,認定是他有意攻擊男子。阿黑因傷害罪被判拘禁。   他不知道為何人們要以人種定義一個人。他是黑人,在白人眼中象徵犯罪。他厭惡自己的膚色,無論他和任何人起衝突,歸咎的必定是他。矮子也是,矮子貌似中東人,又留著鬍子,在公共場合任何舉動皆被盯著看,他們認為他是危險的。   公理與正義,其實不存在。   後街的孩子一旦接觸幫派,極有可能活不過二十歲。   阿黑在十八歲車禍身亡,死得冤枉。那天他開車經過市區,警方臨檢說那是贓車,阿黑解釋他只有買車,來源他並不清楚,警方自然不理會,硬是要他到警局一趟。阿黑知道進了警局,又得耗上把天。他假裝配合,口頭上道好,腳卻踩下油門,加速離去。隨後,是他和警方飛車追逐,一個閃避不及,與對向來車相撞。猛烈的撞擊造成車體嚴重變形,他就夾死在車內。   矮子死於職業疏忽,當然,這是對他們而言。他犯了大忌──忘記攜帶武器。這次交易談判破裂,矮子認為那點錢不足向他購買要求的數量,對方態度強硬,遂發生衝突,對方向矮子開槍,搶走毒品,留下他獨自在暗巷死去。彼時離矮子滿二十歲,不過剩數月。   數週前,加爾文和阿金綁架富豪史蒂芬先生的獨子,藉此要求贖金,他們大撈一筆。然而他們卻打錯如意算盤,史蒂芬先生與黑幫有所勾結,派遣殺手追殺綁匪。他們幾個連夜駕車逃往市郊避難,未料黑幫早佈下天羅地網,採用包抄攔截。他們被帶到一間廢棄空屋,幾個人正在挖坑,那將是他們的安眠處。   加爾文躺在地上,仰面躺著,他知道自己死定了。      這是個繁華的城市,也是個悲情的城市。這裡有著名的海灘和艷陽,也有簡陋的暗巷和惡臭。這裡居住著富人,也居住著窮人,他們居住得如此接近。      耶穌基督在市郊山頂俯視祂的子民。   後街是被祂遺忘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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